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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作 鄭惠文 - 曉霧拂過竹林

曉霧拂過竹林

  • 資料來源:行政院大陸委員會
  • 日期:100-11-25

曉霧拂過竹林,縷縷陽光從竹葉間滲入,一男子睡臥在馱子所乘的大竹簍中,正在趕路,忽被路上隆起的樹根絆倒,跌倒在大樹旁。


樹上有一個老人正忘情喝酒,幾滴酒水不慎從葫蘆嘴口滑下,流經鬍鬚,最後滴到那男子臉上。男子醒了,舔舔唇邊酒水,抬頭望見老人,使輕功快速飛樹上,看著老人喝酒,忍不住說道:「好香啊!」


「你懂酒?」老人問。「不懂,愛喝」


兩人初次見面便相談甚歡,然而,霧茫茫的竹林間藏著一股廝殺之氣,他們的恩怨情仇故事即將開始。這男子是華山派大弟子令狐沖,老人則是日月神教長老曲洋,兩人分屬正、邪兩道,各自捍衛心中的正義,本應互相對立,但脫去派系的外衣,未嘗不能成為好朋友。


這是中國導演黃健中執導、李亞鵬主演的電視劇《笑傲江湖》開頭,年少時的我被這樣的畫面和故事吸引,崇拜「大俠」間的情義故事,默默希望自己未來也能成為一位俠客。


韶光荏苒,轉瞬十年過去,歲月像一架噴射機,承載童年和青春,帶我來到大學最終選了一個自認為適合的科系──新聞系。我心向現實世界中仍存在著俠客,他們胸中養有浩然正氣,為仗義而生。而記者,就是我從小潛意識裡嚮往成為的俠客。


新聞系的同學在學校有機會擔任實習記者,走遍台灣各個縣市,用文字帶回第一現場,呈現給讀者。這些採訪經驗滿足我的好奇心,拉近我和陌生人的距離,也提早讓我看見社會的現實面。但時間一長,我發現自己需要休息。在實習單位待著本就不是件輕鬆事,再加上兩個社團的社務以及課業,我幾乎沒有和自我對話的時間。我問自己,這些事情結束後,你要什麼樣的生活。於是,我參加學校「赴大陸姊妹校交換計畫」的甄選,如願獲得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學習機會。當時,我只是想把自己和那時的生活拉遠些,沒想到在北京的半年時間,我能重新看待我所鍾情的那個職業。


在去北京前,不少朋友要我多提防些,畢竟兩岸學生因政治體制不同,在價值觀、文化上存在差異。我雖有這種矛盾,也只能提醒自己入境隨俗。二月到達北京,我趕上老皇城年冬最後一場雪,看著那棉花似的雪花飄向地面,彷彿一股瀑布噴泉湧入心頭,我似乎就能聞到那一股清新、甘甜的山泉水味兒。下吧,下吧,使勁的下吧,把先前雜亂的心情通通都蓋過,我心裡這樣喊道。


從寒風中回到寢室,我的接待朋友幫我鋪了床,「這床很硬的,你鋪兩層被吧,這樣睡得舒服些。」我睡了幾天後,另一個朋友來陪我睡,他一睡醒就對我說:「不行,你這床太硬了,我去我那兒給你弄條被子,再添一層。」初到異地,便得到如此摯友,我早忘了寒冷是什麼滋味了,也似乎打開了「兩岸情結」。


北方寒冬的景致十分荒涼,土地磽薄,四周一片灰茫茫。剛到那兒,我挺喜歡那片遼闊又灰白的天空,只要抬頭望,那些光禿禿的樹枝歪扭身形,就好像給蒼穹作畫。有一段日子我過著如此奢侈的生活,有足夠的時間欣賞這個城市的美好。但不到半個月,我心裡便開始發慌,總該開始做點事情了。


在人民大學交換期間我修課少,更想多觀察中國傳媒業的發展。如果7-11是台灣街道上的特殊標誌,那北京與之對應的便是走幾步路就見得到的「報刊亭」。記得第一次走到那個攤子,形形色色的雜誌、報紙讓我看得眼花撩亂,我問老闆:「你這兒賣有多少份雜誌、報紙啊?」他說,兩百多種。


剛去北京的一個月內,我每天到寢室樓下的報刊亭逛逛,隨意買了一些我聽過的報紙、雜誌,如《南方周末》、《新京報》、《財經》、《炎黃春秋》。過一陣子,我卻發現,若要獨自觀察如此大量的媒體,非得待上長些時間,而我只有半年。因緣際會,一個新聞學院的學長建議我到媒體實習,我便直接走入前線,更有系統的觀察,同時也體驗具有中國特色的新聞審查制度。


我在騰訊網新聞部實習,每天從雜誌、報紙裡尋找優秀的深度報導,重下標題後更新於網頁。但我第一個就要解決輸入法的問題,他們的鍵盤上全是英文字母,沒有注音符號,實習前兩天我便先上網學習他們的拼音輸入法。另外,我閱讀簡體字的速度雖不算慢,但在節奏緊密的傳媒職場上絕對是不合格的,因此我督促自己每天閱讀一篇稿件的時間都要比前一天短。


實習就像過上班族的生活一般,朝八晚五,每天都得早起。人民學校七點的早晨已人煙鼎沸,大夥兒早起自習、看書、晨練,非常勤奮。好幾次走進食堂吃早飯時,我還睡眼惺忪、頻打呵欠,但看著周邊一邊啃包子邊看英語認真的模樣,我也只好挺直背脊、振奮精神。


剛到騰訊網時,領我進門的女孩也是新手,我倆都不太熟悉這個工作,遇到問題也只能不停的問那個帶我們的老師。三天後,那女孩不做了,剩我一人。當時,我做得戰戰兢兢,深怕觸碰敏感地帶、無法拿捏而鑄下大錯。
起初,我做得非常不順手,除了不熟悉頁面操作外,最重要的是自己對大陸的了解不深,很難判斷新聞的價值。有些我這個「外地人」看來挺新奇的問題,其實早在去年就已經報導;或是因為我不認識中國著名的企業家,就跳過一些好稿子。


能改善這個狀況的唯一辦法,就是深入了解這個社會。情急之下我只能土法煉鋼,多看、多聽、多問。每天閱讀來自各個雜誌、報紙、網站、已過期、剛出來的稿件,累積一個多月的閱讀量後,我漸漸能步上軌道,開始注意中國人口戶、納稅、限購等民生問題,也知曉馬云、史玉柱、李彥宏等人物。


徵地不成村民被毆打灌屎、城管打死人無罪、記者潛入到墓團探真相、藏在公安局裡的黑幫大佬、上訪者狀告公安……看完這些報導,我不得不佩服那些調查記者,要不是他們親入虎穴,我們也不會讀到這麼多真相。

我常選這些為老百姓發聲的稿子做頭條,卻屢屢被要求撤下,心裡雖憤憤不平,還是無能為力。我不只氣憤人民的聲音無法被聽見,還擔憂這些記者的未來,他們會不會寫了那些報導而失業呢?失業後又該何去何從呢?

我隱約感覺到,這些記者如履薄冰待在崗位上,時時刻刻可能踩到地雷。他們為的不只是捍衛真相,而是深知言論自由對中國有多重要,因此擔負改革社會的責任。他們,就是我所崇敬的俠客。

三月初一個乍暖還寒的晚上,我有幸能見到這些記者俠客。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邀請《南方人物周刊》記者來校講座。這本刊物隸屬南方報業傳媒集團,由《南方周末》出品。我曾看過《南方周末》,它在華人圈擁有廣大市場,被稱做「中國最敢講話的報紙」,美國紐約時報也將其形容為「中國最具影響力的自由主義報紙」。

我會開始注意《南方人物周刊》,一方面是《南方周末》的魅力,另一方面也因為我擔任學校實習單位的記者時,特別喜歡做人物專訪,因此「人物周刊」雜誌定位深深吸引我。
講座七點開始,六點半就座無虛席。記者們其實都到了,坐在前排,但我全不認得。七點一到教室已擠得水洩不通,一大堆沒位子可坐的同學只能站在側道上聆聽。十多個記者在講台上一字坐開,副主編萬靜波拿起麥克風簡短的說:「同學們,你們現在可以開始發問了。」語畢,大夥兒其實有點驚訝,不是講座嗎,怎麼變成記者會了?

大陸的同學一如課堂表現那樣,踴躍發問。聽著記者們以自身經歷回覆同學的問題時,我已漸漸認識他們。在微博上常有記者被恐嚇、毆打的消息,從他們的講述中可以印證這些言論屬實。中國有許多記者因報導具爭議性的題材而遭到電話、email恐嚇,也有些記者在採訪時因「太過好奇」而遭人毆打……。這些稿子背後的採訪細節讀者無法讀到,甚至是在台灣長大的我們很難想像的。

他們的努力也有付諸流水之時,有人為了不讓稿子流通,到報攤收購雜誌。對此,我曾問過幾個報刊亭老闆,他們親口證實真的有收購這回事,但渺小如他們,也力不從心。

一一觀察每位記者後,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個人身上。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身著黑色夾克,眼神專注嚴肅,當一位同學向她發問時,她的目光有了著落,專一看著那位同學,她如此介紹自己:「我的經驗比較特殊,沒上過大學,這個連當時讓我進來的主管都不知道,因為我進來時他沒問我學歷,還是一次酒醉時我不小心講出來的。」她身上有種溫和是其他俠客沒有的。

我喜歡她回答問題時的那份專注,在我看來,這就是身為記者該具備的重要本領,但是,她沒有學過採訪,甚至沒上過大學。她莫名的吸引力讓我在講座結束後走向她。
圍著她的同學約莫有五個,那些都不是新聞系的同學,但未來想當記者,她以自己的經驗鼓勵他們:「想要就努力去做,像我這樣都可以做了,更何況你們現在有這麼好的學歷。」
輪到我問時,她目光就落在我這了,那樣的注視讓我感到安心,儘管我的問題簡短又笨:「你是怎麼樣讓受訪者繼續說下去的?」

我顧著說話,沒留意耳旁髮根黏在臉頰上,她在我問完時用手幫我把它們掰開,然後說著:「氣場很重要,你必須真誠的聽他說,受訪者不是傻子,他能感受到你是否專注,真誠和專注可以營造一個好的說話氣場。」我似乎感受到,她說出來的東西,更像是做人的信念。

我輕輕的點點頭,又接連的問了幾個問題,到一定程度後,她說:「有什麼問題可以再問我,要不咱們倆微博上聯繫吧,我的微博就是實名,易立競。」當下,我才知道且記下她的名字。

六月某個晚上,我發封私信給易老師,告知她我即將回台並致謝。隔天早上我打開微博,看到她昨晚回給我的訊息:「哪時回去?我給你餞行,這是我的手機……」。

六月十六日我們第一次見面,那天正好是《南方人物周刊》七歲生日。我像一名記者挖掘她身上閃閃發亮的東西,那是她性格中存在的善良、信任和直率。

「中國的言論管制相當嚴格,你怎麼拿捏採訪到的東西適不適宜刊登?」
「首先,我絕對不能傷害到我的受訪者,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,不能讓他因為接受我的採訪而影響他之後的道路,要不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再幹這行。做人比做事更重要……」。
「你是一個敏感的人嗎?」
「我就是太敏感了,所以容易受傷,我希望能不這麼敏感一點,比較快樂。」
「你採訪的人都是大腕兒,在他們面前你不會緊張嗎?」
「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,會不會因為身分差距而緊張,但我不會,沒有那個意識。我過我會需要一對一的採訪,營造一個讓對方感覺到安全、我也安全的採訪氛圍。」
「要是不能一對一呢,譬如你採訪……」
「那次是迫不得已的,周遭好多人,但現時也只能那樣了,我非常努力讓他只專注在我們的對話,那樣很耗費我的精力。如果一對一,我可以把那些精力花在其他地方上,你懂的。」

我情不自禁的對她說:「你擁有東北人那種直來直往的性格,這讓你忽略對方的身分,想問什麼,就問什麼。」她點了點頭。「但你的敏感可以照顧到受訪者,察覺到對方細膩的變動時,能繼續讓他感到安心、舒服、受尊重。」那時她正在喝湯,立馬就把湯給吞了,說:「對,我覺得你這個總結特別好。」

她接著說:「你知道嗎?好的採訪狀態就像兩個高手過招,像武俠小說寫出來的那樣,你們倆專心比劃,沉浸在裡面,周遭一切都與你無關。這時候,很多東西都會出來……」。
我瞬間想到孩時的那個夢,「我小時候特別想當女俠。」

她興奮的說:「我也是,以前升旗時我總會看著那個旗桿,想要直接飛上去……」。

談到中國媒體現狀發展,她說:「我們在夾縫中求生存,不過我們都挺樂觀的,相信會有改變的一天,而且離不太遠。」她還說:「從前做社會記者被傷到,現在才會做文藝這塊兒……我一直想知道,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麼。」

她的代表作〈病人崔永元〉所要描述的不是一個中國知名主持人有抑鬱症,而是要表達「社會病了」的觀點。無論國家再怎麼進步,社會病了,發展還能有什麼意義?在這個急躁膚淺的時代,她選擇做一個溫和的女俠,關心世人的內在。

能在離開北京前認識易老師,我的這趟旅程可以畫個舒坦的句號,她教我的不是特定的採訪技巧,而是對人的那份尊重、善意的理解。一個備受爭議的人也會有善良的一面,一個堅強的人也會有脆弱的一面,人總歸是人。

人總歸是人,這似乎就是武俠世界裡常講的真理。曲洋和令狐沖分屬正、邪兩派,就像歷史分歧後的兩岸,撇開框架,我們還是能以人性善的本能相互理解、相信。善良,是一種能力,但是多少人丟了呢?

我記得當初交換生甄選時,面試的老師問我:「大陸的媒體發展未如台灣吧,你去那邊要學什麼?」那時我雖憤慨,但也只能以網上所查資料為大陸優質媒體「辯護」。

半年下來,我很幸運,不僅看到、遇到,還能理解那些傳媒人。我可篤定的回答那位老師:大陸媒體雖沒台灣自由,卻逼出優秀的傳媒人,他們的能力和台灣人才相比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我要學習的就是他們的精神。

曉霧拂過竹林,我從台灣「穿過」到大陸短短半年,所見所聞不能說少,但絕對不算精,中國傳媒未來發展朦朧不清,誰也無法預測。看著那些俠風俠骨的傳媒人克盡厥職,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場武俠劇,最終正義必將得勝。寄予深刻祝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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