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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作 謝淑靖 - 青海

青海

  • 資料來源:行政院大陸委員會
  • 日期:100-11-25

「青海?你來自青海?多遠的地方啊。」

「不不,我是蒙古人,來自內蒙古,青海是我的名字。我姓鮑,鮑青海,成吉思汗鮑爾金家族的後裔。」

對一個來自小小海島的孩子來說,夢裡沒有遠方,最大的沙漠與草原,不過是大安森林公園與兒童玩的沙坑,這樣的想像。內蒙古、成吉思汗、鮑爾金家族……一連串神話般的名字,一時間在我的腦中颳起大漠旋風。只是納悶,一匹黑色駿馬,怎麼跑到城市裡來了呢?

我來到的地方是中國戲劇學院的影視表演科的期末呈現課堂,老師是我在台北念書時戲劇系的學姐,在北京念了博士後,就留在中國戲劇學院任教了。而這堂課,是她離開北京前的最後一堂課,學生暑假前的期末演出,正好給我趕上了。眼前這個男孩,在十幾齣小戲的聯演當中如曇花一現,很多同學軋了三齣以上,展現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及強烈的企圖心。而他不同,只演一齣,還是配角中的配角,上了台不到三分鐘就匆匆下台,像是怕人看見他一樣,與那些野心勃勃的青年表演者,完全不同。

換了妝的他,一直在幫忙同學上下椅子道具,也幫我拿了一張,看得出來是個心細的孩子,卻不曉得自己的舞台在哪裡。我側臉問了我那貌似嚴肅的學姐:「這男孩怎麼了,長得高也帥,穿起西裝挺像一回事的啊,怎麼一點自信都沒有。」學姐:「我覺得挺好的啊!」學姐看出我對他的好奇,大致跟我說了他在學校的狀況,還在講評學生表演的時候,特別提了我的意見,那個高高帥帥的男孩,害羞得紅了臉,一點都不像來自馬上的男兒,也讓我重新定位對「蒙古人」的印象偏差值。

已經是最後一堂課,宣布完暑期注意事項後,我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他,散戲後特別過去跟他打招呼,說自己是他老師在台灣的學妹,也是做戲劇的,並且再次鼓勵他的表現。下了課的他與同學打成一片,不若剛剛害羞的模樣,與他揮手再見之後,看著他的背影,北京的夏天,從沒想過還能再見。

十天後,學姐收拾完四年裡堆積如過去戀情般,剪不斷理還亂的北京雜物,回到那個男朋友因為遠距離戀情而劈腿的家鄉。北京一下子冷清了起來,還賴在這裡瞎混的我,一時不知何去何從。然後這個叫做青海的男孩子打電話來了,就在學姐離開北京的兩天。他告訴我他在北京一家蒙古酒吧當舞者,讓我過去看他的表演,到了的話,只要說是達賴的朋友就好。

「達賴?達賴喇嘛的那個達賴?」

「是啊,蒙古人很多叫這個名字的,達賴就是海的意思。像我,蒙名叫做諾敏達賴,中文名就叫青海了。」

「大海?你不是生在草原嗎?看過大海嗎?」我調侃他。

「在我們那,海是遼闊的意思,可以是天空是草原,只要沒邊的都行。總之妳來,說找達賴就行,學校裡可沒多少人知道我真名啊。」

掛上電話後,我似乎沿著這個蒙名,走進了另一個世界,這個世界裡的他,完全不是課堂裡的那個樣。

酒吧的名字叫「騰格里塔拉」,蒙文指的是「天上的草原」,位在北京地鐵一號線的八寶山站附近,是北京首屈一指的豪華蒙古酒吧,專殺全羊宴客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營業。純蒙人的歌舞表演,他是其中的舞蹈演員,這舞碼他已經跳了兩年,小包廂裡,蒙胞穿著大袍、束著腰帶給你拉馬頭琴。酒吧裡音樂開得巨響,眼前絢爛的服裝、五彩的燈光、雲霧繚繞場面磅礡,男的威武挺拔、女的嬌媚艷麗,看得我這台北來的小姑娘,血脈噴張。這裡的男人很爺們、女人很嬌氣,肯定是過度開發的城市裡顯見的景象,我們的身體都已忘記了大自然的原野呼喚,但你可以在蒙古人的身上重尋。

蒙古人的舞碼運用很多大自然的元素,他們的臂膀舞動出老鷹的飛翔,他們的腿肚奔跑出駿馬的跳躍,女子的腰肢擺動流水潺潺,一場厄爾多斯的婚禮就這麼降臨塵世間。我眼尖的從眾舞者中看出了他的形貌,穿著蒙古族勇士的服裝,看起來剽悍威武。台上的他,揮灑著汗水,如馬一般的發出嘶嘶的叫聲,奔騰、跳躍、旋轉,毫不保留的舞出一個蒙古族男兒的英勇姿態。台下的高檔客人們,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羊肉看著表演,就像以前台灣的餐廳秀,也難怪台上的表演者無意間露出疲態。他們的天地只是客人的盤中飧,草原對他們的意義,是這些客人吃下十隻全羊也不會明白的。表演完後,達賴帶著白酒跟哈達過來,教我如何敬天、敬地、敬自己,並把代表友誼的哈達披在我的肩上,那時間我覺得,能有個蒙古朋友,真好。

達賴小我兩歲,身高大約一米八,練舞的身材,有著肌肉的線條,樣子嘛像是從日本漫畫裡面走出來的美少男,細皮肉白,濃眉大眼。我不只一次懷疑,草原裡長大的孩子,怎麼可能有這樣白皙的皮膚、俊秀的臉龐,不應該是像騰格爾那樣揮灑剽悍嗎?不修邊幅的散發著自然的氣息,扯著喉嚨唱著高聳入雲的牧歌。但達賴不是,除了率性的舉止、靦腆的笑容外、沒有因為日曬過度出現紅撲撲臉頰,也沒有摔角騎馬的魁梧身形,他就是一細皮嫩肉的小子,從漫畫裡走出來。
之後我與他跟幾個團裡的朋友,來到魏公村的小飯館,也都是蒙古族朋友聚集的地方。達賴大方的點上一桌酒菜,手撕羊肉、牛肉乾、心裡美、蔬菜羊肉湯,大抵是自然風乾或是清燉的菜色,非常適合慢活者食用。一邊啃著羊肉,一邊看著達賴與他同鄉用著蒙古話親切的交談,他像是這店的紅人,上上下下的老闆店員都認識他,我不禁掏出了我的疑問:「為什麼你在這裡跟學校看起來差那麼多?」敢秀、敢現、自在大方、笑容滿面,難道我在學校看到的那人,是你弟弟?達賴聽我一說,也笑了,笑裡有無奈也有自嘲,一杯白酒下肚,他娓娓道來一個少數民族孩子遠離草原到首都求學的甘苦談。

「我小時候是牧民!從小就要趕羊、趕牛去草原上吃草,現在內蒙沒有草啦!那麼短,像男孩子的小平頭,沙漠化得太嚴重。你要看草原,得到東北,呼倫貝爾,長的半人高。草原冬天可冷了,那雪,堆得比人還高,連推門出去都沒辦法,手指頭都動得僵硬,我上了中學才開始學北京話呢……。」一個我無法想像的世界,那裡有一群人,逐水草而居,與霜雪為伍,住在草原上的珍珠裡面,是長生天的子民。他們唱著讚美草原與大河的歌,讚頌著父親的英勇與母親的溫柔,不管去到哪裡,永遠不忘,成吉思汗的後裔,是他們亙古的驕傲。

「其實我原本想報考的是舞蹈系,只是之前跟著舞團出來跳舞,傷了腰,舞蹈系沒辦法收我,只好念了戲劇系。但是我們蒙古人,講話就是有個口音,永遠排不上好角色,你看學校裡面演主角的要不是北京人就是東北人,你們台灣人也還排不上呢。」

這讓我想到台灣的原住民,也像中國的少數民族一樣,開朗、熱情、能歌善舞,是山與水的孩子。但是到了都市,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天賦,卻變成自卑的來源,城市人穿鞋,城市人講話字正腔圓,城市人不打獵。

「你看我們班那些同學,家裡都有錢,不像我,晚了他們兩年上學,還要一邊打工才繳得上學費,每天跳完舞回家就累趴了,真沒辦法好好念書。」我好奇他的故鄉是什麼樣子。
「你們台灣有個蒙古詩人叫做席慕蓉你知道吧,她跟我同一個故鄉,內蒙古赤峰人,中國第一玉龍的產地,也在那裡。」「席慕蓉!我知道,我很喜歡她的詩。一棵開花的樹:如何讓我遇見你,在我最美麗的時刻……」在場的所有人,都跟我一起唸起這首詩,真想不到,我與這千里之遙的民族,竟有一位身世特別的詩人引線,一個草原的孩子用他不凡的經歷寫著海島的詩,卻讓我與達賴在這滿是風沙的北京城,有首可以一起吟唱的歌。

在中國,因為八○後一胎化的政策,大約像我這年紀的孩子,或是更小的,家中一般沒有兄弟姐妹。也就稱自己的堂表哥姐做哥哥、姐姐,聊慰孤單的童年。但少數民族是受保護的,不希望他們因這政策人口滅絕,於是他們的生育不受一胎化的限制,農村人民就生得更多了。像達賴家就有五個孩子,但他說他爸死得早,就媽媽一個人拉拔他們長大,在他眼中,媽媽是偉人,儘管他媽媽不識字,但就他媽是個偉大的女性!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,其他的全是哥哥,都在內蒙,我問他哥哥們都在做什麼呢?他說「養羊、賣水果唄,我是家裡唯一到北京來念書的小孩,我不想回去,回去也只能像哥哥們一樣。總之,出來了,我不能再向家裡要錢了。」

我看見他收起了笑容,那眼神中有冰雪淬煉出來的堅韌,在北京的天子腳下,我跟他都是外地人,這裡的土沒我們的份、這裡的城牆永遠高得嚇人。我與他素昧平生但卻能互相了解,或許就因著我們都是城門外的人,在北京的城牆外相遇了,同是天涯淪落人,一樽白酒論平生。

耗在北京的我,原是為了份工作而來。相識的朋友,知道我在台灣的工作結束,邀我到北京跟他們一起寫連續劇劇本,但案子一波三折,大家也都經驗不足,根本搞不清楚製作方式,真有心要合作,還是假大空,我們這幫子人都被晃了,我也落得進退維谷。好不容易到了北京,好多台灣人都說未來市場在中國,我又是幹影視這一行的,怎麼不也瞄準了靶,希望能在這裡攅個地,露個投。但不成,好幾個朋友在這裡已經耗費了多年的歲月,想盡辦法跟這裡的人攀關係,跟導演、跟劇組,謀個一工半職,希望將來有大製作人家能記得我們。但一夥台灣人,大家心知肚明,除非在這裡結婚生子,落地生根,不然人家幹嘛把肥肉分你一個外地人。更何況,初來乍到,大家彼此沒信任感,寫連續劇這種事情,更加重視在地口味,沒花心思摸清楚這裡的味兒,是寫甚麼都沒人要吃的。

我常想,我同情達賴,不過是同情我自個兒。我總想個有一天,這男孩火了,參加個內地的選秀節目,被人看上,像來自四川的那個藏民蒲八甲,不就是個少數民族代表嗎?在二○○六年的超級好男兒裡出了頭,奪了冠,之後也拍過不少作品,達賴怎麼不積極點,用蒙古人的身分幫家鄉爭口氣,也闖出個名堂!但畢竟這只是我個人的期待,不代表達賴他本人,達賴只說不喜歡那種節目裡面的造假安排,沒關係的人根本進不了決賽。我聽他那口吻,雖然講得義正嚴詞,說穿了還是在掩飾自己的沒自信,我覺得自己跟他,簡直太像了!

我的室友是個在北京蝸居多年的新疆人,看多了來北京找機會的過江之鯽,雄心壯志的很多,真能扎了根的還得憑本事。她看達賴就不太上眼,她見我一頭熱,不想潑我冷水,但還是幽幽的說了句:「像他那資質的,在北京滿街都是,了不起以後成了個小演員給人配配戲,頂天啦。」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,我更加嘆氣,我眼中一匹大有潛質的小駿馬,都給她說成那樣了,那我這伯樂,又有何處能容呢?或許我跟達賴一樣,也只是賴在這裡,好聽點是在首都討生活,實話就是,沒名堂沒臉回家鄉。

後來我做了件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。

那年,我趕在夏天結束以前,一個人去了內蒙首都呼和浩特,十二個小時的火車,車上的大娘都誇我勇敢過人,其實我只是很想去看一看達賴長大的地方,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,養大了一個如此純樸善良的孩子。我去了距呼和浩特以北八十公里的希拉穆仁草原,在烏蘭察布盟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境內。從火車、到客運、轉小巴,最後是牧民騎機車把我載進他們的小村落,讓我落足在草原的蒙古包。這一路來,我看到達賴的足跡跟他的成長,這無際的草原啊,讓我明白他的名字為什麼是青色的海,原來是他成長的所在,就是一個沒有電線桿、沒有辦公大樓跟地鐵、橋梁的地方。那裡只有穹蒼,落日把你的身影拉長,馬的呼喊和蹄聲代替了機車的引擎聲,草地是無盡的長路。我到了他的家鄉,才想到自己的家鄉在千里又千里之遙,那藍海的故鄉。或我與他,都該回家。

在那青色的海上,席老師,我忽然瞭解了妳的驕傲與悲傷。達賴的家鄉,我的遠方,父親的草原流淌著母親的河。

「父親曾形容草原的清香;讓他在天涯海角也從不能相忘。母親總愛描摹那大河浩蕩;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遙遠的家鄉。如今終於見到這遼闊大地;站在芬芳的草原上我淚落如雨;河水再傳唱著祖先的祝福;保佑漂泊的孩子,找到回家的路。」

在這分不清東西南北的地方,寒冷的夜幕中,我想起了爸媽,海島的孩子,也該回家。首都啊!首都,那不是我的國,不是我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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